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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  学
王蒙新解《红楼梦》
来源:内蒙古新闻网 作者: 日期:2014-7-10 浏览量:160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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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红楼梦》是作家王蒙—个“永远说不尽的话题”,他喜欢—次又—次地琢磨《红楼梦》,先后著有《红楼启示录》《王蒙话说红楼梦》等来解读《红楼梦》中的政治、爱情、命运、人生价值。

  近日,他在内蒙古图书馆讲演《红楼梦》中的文学案例时,颠覆了以往贾宝玉、林棠玉是传统的叛逆者的说法,认为曹雪芹是在借贾宝玉表达对仕途的反感,表达自己不为世所用的悲哀体会。
  几千年来,中国读书人有—个解决不了的难题———入世还是出世?王蒙认为曹雪芹将该问题“讲得更是稀奇古怪、荒谬绝伦”。
  6月17日,容纳400人的内蒙古图书馆多功能厅被王蒙先生的书迷们围得水泄不通。上午9时,王蒙先生如约而至。淡粉色的条纹衫、浅灰色裤子……时髦的穿着,让台下不少读者惊呼:“好年轻呀,哪像80岁的人呀!”“其实我来呼和浩特市很多次了,主要是集中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内蒙古夏季的天气非常宜人,人热情,手把肉好吃。”王蒙亲切的话语一下子拉近了与台下读者的距离,但是他也直率地表示,已到耄耋之年,要辜负读者的签名、合影了,特向大家致歉。在大家热烈的掌声中,王蒙开始了《红楼梦》中的文学案例讲座。
  “玉”是《红楼梦》永远的谜
  “我最感兴趣的问题是《红楼梦》里面石头的故事。小说开头就说这是一个写在石头上的故事,而且贾宝玉衔玉而生,嘴里叼着一块玉,高级石头,因为玉也是块石头。对于这个事,胡适先生特别看不惯,说曹雪芹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你看他写的衔玉而生,这怎么能够得上自然主义呢,写的不真实。胡适的这个说法让人觉得特别惋惜,那么伟大的胡适怎么说特不着边际的话,他认为不够真实,他是从妇产科的观点说的……”王蒙先生的话引来大家的哄堂大笑。
  这玉的来历是一个很悲戚的传说。话说女娲补天的时候准备了36501块石头,最后剩下了一块,因不得所用就被下放到人间,终日悲悲戚戚哭哭啼啼。王蒙认为石头的交待很神奇,它牵涉到中国历代文人、历代知识分子、历代仕人的问题,一个男人如果不为仕所用,该怎么办?因为中国几千年的超稳定的封建社会资源非常集中,如果你不为仕所用,简单地说以皇帝为核心的权力系统对你不感兴趣,把你排斥在外,你就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如丧家之犬,历代都是这样,但是也有少数的人像庄子那样拒绝入仕。那是很少数的,多数人是感到很痛苦。熟悉《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宝玉讨厌科举八股。只要说到读书科举,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史湘云只因劝贾宝玉多看看“正经书”,贾宝玉马上翻脸。所以,1949年以来有一些评论家就认为贾宝玉是和封建主流价值观作对的形象。
  讲到这儿,王蒙抿了一口水,然后又慢条斯理地说:“在这个问题上,我和现在流行的红学家说法不完全一样。我的观点是贾宝玉之所以讨厌《四书五经》、修齐治平,就是包含着前世的隐痛。过去的古人的确是认为人是有前世来生的,贾宝玉的前世是被抛弃了数十万年的石头,今生才如此反感修齐治平。”王蒙认为曹雪芹在这里面包含着对自己一生一事无成的谴责,虽然后世人认为他是伟大的小说家。
  《红楼梦》里有个情节,就是宝玉摔“玉”将宝黛的第一次见面推向了一个小高潮。小说里有宝黛二人的对话:“妹妹可有玉吗?”“想哥哥那玉是一件稀罕物,我哪能有?”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始终搞不清楚,而且那么多的红学研究者没有人解释这个问题。为什么贾宝玉希望林黛玉也有玉?”王蒙认为这可能是互相爱慕的表现吧,他们的举止行动反映的只是少年时期和男女之间青春萌动时的一些作法。假设从逆向思维想,宝玉问黛玉你有玉否?黛玉说OK,YES。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翡翠说这就是我的玉,哎哟,这小哥俩你说他们能马上跳起街舞来,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但是王蒙通过数十年的思考,总觉着里面还有一些别的意思,贾宝玉的那块石头从大荒山无稽崖下放到人间,进贾府也学了各种毛病,也有各种缺点,这块玉下放以后,人间化了,它也变得越来越通俗化了。这玉还有神奇的医疗作用,赵姨娘和马道婆做法,让贾宝玉和王熙凤都犯了神经病。道士只用此玉在贾宝玉和王熙凤眼前一晃、一擦,立刻好了,为贾宝玉和王熙凤驱邪扶正,去病复元健康,这就往迷信道上走了,到了后四十回,这块玉玄之又玄,一会儿说丢了,一会说找着了,一会又是假玉悬赏,丢了玉就代表贾府快完蛋了,所以要悬赏找玉,一悬赏各种假玉就冒出来了。一块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很清高很清洁很安静的一块玉,一旦到了人间就折腾,都是爱情惹的祸,非常令人叹惜的,而且这块玉变成了《红楼梦》最核心的一个情节,所以红楼梦最早是叫《石头记》。
  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列宁格勒东方研究所收藏着一个手抄本《石头记》,不叫《红楼梦》。这块玉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核心情节安排。通过这个玉也能带来文学启发,写作现实和不现实的结合。在王蒙看来,《红楼梦》“永远的谜”是一个“玉”字,包括他本人,对此的讲述还不能令人完全满意。
      贾政也有真诚的一面
  王蒙结合其他红学研究者的看法,认为《红楼梦》其实是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关于这一点,他主要对小说里贾政的命运作了详尽的讲述。
  有人说贾政是假正经,王蒙认为,贾政的很多表现,也有真诚的一面。尤其是“元妃省亲”时见到大女儿,行君臣之礼,给贾元春跪下,然后就说皇帝如何伟大,如何好,说元妃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照顾好皇帝。“照顾”这个词当然是现代词,就是不要考虑你的爹妈已经是残年,已经岁数大了。这个话说得太辛酸了,这话说得简直是已经忠得一塌糊涂了,忠得涕泪交流了。王蒙说:“每次看到这的时候,我眼泪都出来了。”看到贾政直挺挺地跪在女儿面前,还要说你好好照顾皇帝吧,我死了就死了,不要管我了。这个老头子不太老,那时候贾政才40来岁。如果是他写作的话,现在还算青年作家。但是呢,又非常明显的,贾政的那一套是一切都实现不了的,做官他实现不了,管家他也实现不了。
  贾政虽然没有什么能力执行仁道王道,但他仍然有做忠臣的愿望,希望国家能治理得好,希望本家族成员都活得好,本家族的子弟都按照孔子的教导来办事。这也是一种文化,人们不要认为做到了的才是文化,它有一种价值的观念、价值的追求和精神的走向。
  “后来和现在的红学研究者把贾政这个人看的是一无是处,我不这样看。”王蒙提出了自己不同的观点。“对中国传统文化既不能完全否定,也不能轻易照搬另一套。”

  都是爱情惹的祸
  “林黛玉是不是有反封建精神,我略有怀疑,因为现在怎么考证林黛玉的都有。甚至有人考证林黛玉本来是个刺杀雍正的刺客”,王蒙此言引起台下读者的一阵阵笑声。
  王蒙认为,林黛玉刚到贾府时,显得很乖很低调。她吃完饭,菜盆还没撤呢,每人一杯茶水倒上了,大家就开始喝茶,苏州来的林黛玉一看这里喝茶和自己家不一样,家里刚吃完饭怎么也得一刻钟后才喝茶。但是林黛玉马上意识到得入乡随俗,人家都喝茶,你不喝,这不是讨人嫌嘛,寄养在人家,还挑毛病,所以她完全懂得要跟别人尽量靠拢。元妃省亲的时候,让大家做诗,林黛玉替宝玉做的诗里头有两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林黛玉表现太好了,完全是对社会的一种歌颂,这样一个态度,根本不是一个造反的人。后来为什么她脾气越来越大?“就因为跟贾宝玉的爱情,在那个时代谁跟谁发生了爱情,比得禽流感还倒霉,那个年代自由恋爱是不合法的,产生了爱情那真是找死,活腻了你找爱情,比毒药都可怕,这些都是爱情惹的祸……”王蒙的话音未落,台下读者的热烈掌声就又响起了。
  林黛玉还有一个表现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对刘姥姥的态度最坏,不把刘姥姥当人,大家一起喝酒时出酒令,为了讨大家的欢心,刘姥姥站起来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结果把大家笑得前仰后翻。只有林黛玉冷静评论,“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林黛玉的特点就是任性,率性。曹雪芹在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人身上有一种矛盾心情,他有一种如果林黛玉稍微讲究一点礼法,多团结一些人,注意一点公共关系,注意一些言谈举止,显得更文明礼貌,多用礼貌用语,不吃亏不是更好吗?另外,薛宝钗为什么不能有一些感情的流露,为什么气极了不能够说两句呢?这是一种文化上的对她们的共同构思、处理、刻画,而且不断地比较,这样理解比较有意思。王蒙的这些独到见解也引发了大家的共鸣。
      《红楼梦》是一部成了“精”的小说
  《红楼梦》除了有前80回外还有后40回。王蒙说:“经过考证,现在基本上也接受了后40回是高鹗续写的,并不是曹雪芹的原著,根据之一就是脂砚斋评的和后40回很多地方不一样。”
  “现在指责的后40回缺点不一定是缺点。后40回编的就是薛宝钗李代桃僵嫁给了贾宝玉,圆房生了孩子贾桂。贾兰贾桂也在科举考试中有一定的成绩,也进入了体制。”王蒙说,“《红楼梦》写得太生动了,在某种意义上,我愿意用一个词评价:《红楼梦》是一部成了精的小说,如果一个人经常看《红楼梦》,看着看着你觉着你说话的口气都变了,觉着你跟那帮人在一块,都像真的一样,成了精。”王蒙机智幽默的比喻,引来台下阵阵掌声。
  王蒙认为,《红楼梦》前80回写得太好了,没法结尾,曹雪芹在也没法结尾,曹雪芹不在更没法结尾了,比较起来高鹗这样结尾已经相当不错了,曹雪芹是天才,高鹗也是天才,虽然天才的高度不一样,前80回是杰作,后40回也是杰作。其实《红楼梦》就是中国文化,谈《红楼梦》就是谈中国文化,《红楼梦》就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代表,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窗口。
  《红楼梦》已经出了150多年了,那么多人读它,那么多人评论它,那么多人研究它,但是谁解其中味?我们解了它的味了吗?我们解得了这个味吗?后边还有多少味可解呢?还有多少谜?《红楼梦》之谜能够破出它的谜底来吗?它只有一个谜底吗?就仅仅一个衔玉而生,它的味道在哪里?“很抱歉我答不出来,所以也许我说了半天,离《红楼梦》真正的味还甚远甚远。”王蒙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讲述。                                    

                                                                                             (记者 达古拉 霍晓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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